
在這個信息奔涌的時代,閱讀是一場通往遼闊與沉靜的心靈旅行。每一位愛書人,都有自己的閱讀起點——或是某個午后偶然翻開的一冊書卷,或是一段被文字照亮的時光。本期,特邀我市四位作家與學者,分享他們與書相遇的故事。這些故事,既是他們個人創(chuàng)作的基石,也是全民閱讀最真實的縮影。愿這些溫暖的閱讀往事,點亮我們心中屬于閱讀的那盞燈火——翻開書頁,便是與更好的自己相遇的開始。
山水情詩意魂哲思心
——在閱讀中陶冶三種人生情懷
趙富杰
讀書是人生最值得付出時間和精力的一件事,也是會帶給你滋養(yǎng)和收獲最豐富的一件事。我閱讀生涯中最珍貴的收獲,便是陶冶出三種情懷:山水情懷、詩意情懷與哲學情懷。它們?nèi)缛龡l溪流,在我的精神世界里交匯、奔涌,最終匯成一片浩瀚的心湖。
我生在黃土高原上的一個小山村,對山水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依戀,仿佛血脈里流淌著山泉的清音,骨骼里沉淀著巖石的堅韌。少年時讀《徐霞客游記》,讀酈道元的《水經(jīng)注》,那些文字不是印在紙上的符號,而是一扇扇通向自然的門。山水之于我,先是朋友,可以傾訴;再是知己,能夠共鳴;后來又像情人,一日不見便思之如狂;人到中年才發(fā)現(xiàn),它更是導師——教會我什么叫“壁立千仞,無欲則剛”,什么叫“海納百川,有容乃大”。寄情大美山水,享受至味清歡,是我人生最幸福與快樂的追求。有幸從事記者工作,讓我有機會走遍忻州的山山水水,走遍名山大川,還走出國門。我創(chuàng)作的散文集《行吟山水》在全網(wǎng)銷售,一版再版,便是我山水情懷的詮釋。
我愛讀詩,古今中外的詩作都愛,但最鐘情的還是唐詩宋詞。那是中華文化最精華的部分,字字珠璣,句句錦繡。讀李白的“黃河之水天上來”,胸中便激蕩起萬丈豪情;讀杜甫的“國破山河在”,又不禁為蒼生落淚;讀蘇軾的“詩酒趁年華”,讓我懂得珍惜光陰;讀劉禹錫的“莫道桑榆晚,為霞尚滿天”,讓我花甲之年依然激情奔放。中華詩詞的辭韻之美是最能觸動我心靈的文學意象——那長短句的節(jié)奏,那婉約與豪放的交替,像極了生命的起伏。夜深人靜時,一盞清茶,一卷詩詞,便是人間至樂。那些千年前的句子,穿越時空擊中我的心。讀詩使人靈秀。人生有了詩意,就不會瑣碎、不會抑郁,會發(fā)現(xiàn)更多的生活之美,人生之樂。
如果說山水給了我博愛之情,詩歌給了我浪漫之意,那么哲學則給了我通達之智。我把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對照著讀,在比較中看清兩種文明的異同。讀孔孟,讀老莊,再讀柏拉圖、康德、叔本華、維特根斯坦——東方講天人合一,西方講主客二分;東方重直覺體悟,西方重邏輯思辨。這種對照不是為了分出高下,而是為了讓自己的視野更開闊,思考更深刻。讀哲學讓我明白:真理不是一個,而是有許多側(cè)面;人生沒有標準答案,只有不斷追問的過程。
閱讀是一場內(nèi)心的人生旅程,人生亦是一本攤開的厚重長卷。通過閱讀,我希望自己能像陶淵明一樣寄情山水,像海德格爾一樣過詩意人生,像羅素一樣活得明白而通透。
(作者系山西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、《忻州日報》高級編輯)
讀書閑談
王建勇
讀書于我,既是一種生活閑暇時的閑趣,也是一件苦樂參半的雅事。
我喜歡讀書,有時候出于工作生活所需,更多時候是一種求知、享受的追求。記得大約九歲的時候,讀到的第一本小說是《野火春風斗古城》。書是父親買的,因當時書籍匱乏,多人借閱周轉(zhuǎn),竟然流失在外村,后來一次偶然的機會,叔叔發(fā)現(xiàn)書頁上有父親的簽名,才又把書送回到我家。那時的我雖識字不多,但依然被書中故事吸引,手不釋卷。我讀完后,這本書又找不見了?,F(xiàn)在想來,這就是一場奇特的緣分吧,是它點燃了我此生讀書的興趣。
十二歲那年,我因患關(guān)節(jié)炎住院治療。病床上百無聊賴,就懇請前來看望的表叔給我找書。表叔拿來兩本書,一本是《林海雪原》小人書,一本是薄薄的32開本《方志敏》。我反復看,竟至于能倒背如流。父親隨手翻開一頁提問,我就立即背出其中的文字。當時醫(yī)院的大夫護士都很驚奇,連連夸獎。出院后更喜歡讀書了,我求人借來一本《水滸傳》,前面幾回大約二三十頁半文半白的文字,都能背下來?,F(xiàn)在想來也真不容易,談不上過目不忘,也算記憶力很強了。
最吸引我的書,應該是高一時讀到的金庸先生的《射雕英雄傳》。那精彩奇特、震撼人心的故事情節(jié),讓人廢寢忘食、一氣讀完,何況當時這本書很吃香,別的同學還在后面排隊等著閱讀呢。從此,對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就特別感興趣,“飛雪連天射白鹿,笑書神俠倚碧鴛”,全部讀完。至今猶感嘆作者的知識廣博、構(gòu)思奇妙,尤其是對人性的深刻解讀。
后來大學二三年級的時候,漸漸鐘情于中國古典詩詞。尺幅之內(nèi),松風皓月、桃源蹊徑的景物宛現(xiàn),時空穿越、波瀾跌宕的情境頓生,悲歡離合、高歌酣暢的情懷激蕩,其風雅精妙高邁超逸的藝術(shù)魅力,至今仍深深吸引著我。讀這些古典詩詞時,我逐漸養(yǎng)成了深度思考、撰寫眉批的習慣。有時候看到自己的解讀與一流學者高度吻合時,會生出一些快意,甚至有時明顯感覺自己的見解有獨到之處時,也有少許的顧影自憐、自我陶醉之感。
讀書需要聯(lián)想思考。某日夜晚讀到蘇軾的《記承天寺夜游》,不足百字短文,卻令人浮想聯(lián)翩。仿佛時光已停頓,書中如水的月光與當晚朗照長空的明月一樣,閑逸、空靜、平淡,“何夜無月?何處無竹柏?”的反問,直擊靈魂!所謂“閑人”不過是飽嘗無盡苦難人生后的自嘲罷了。由是想到張岱的《湖心亭看雪》,點染寫意,雪景宛然,閑逸中的孤寂、靜謐充溢其間。兩者均有閑逸之境、傲然之情,但前者閑中有慨,后者逸中有寂。于是又想到柳宗元的《江雪》,孤傲寂靜更甚,而《王子猷雪夜訪戴》,更多的則是瀟灑自適,他們的境界實難分高下。“境界”一詞雖古已有之,但王國維先生在《人間詞話》中引用后,方更為世人所知??上У氖窍壬撛~精妙深邃,但對“境界”詞義并未做詳解,只有讀美學大家宗白華先生的論著,才會對此有深刻理解。由是又想到,很多人常說“意境”一詞,其實他們并不知其然。
對于讀書,晨昏相親是必然的,但讀書至樂則未必。真正的讀書其實是很辛苦的,不然也不會有皓首窮經(jīng)、孤燈伴影了。讀書更多的是一種靈魂相惜、情思共鳴,一種精神上的慰藉。
捧卷閑讀,比起碎片化的手機閱讀,擁著書香入夢應該是愜意的。
(作者系山西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)
讀書是一輩子的事
楊晉生
小時候,我第一次進城,把母親給的五角錢全買了書,是餓著肚子回家的。
城,不是什么顯赫的城市,只是距離我們村十五華里的崞陽古城。那個時候,這座古城由縣城改設公社不太久,城內(nèi)的規(guī)模還保留著縣城的樣子,建筑嚴整,古貌依然,街市繁華,人流絡繹。但是,連我自己也搞不明白,為什么沒有被中南門前飯店溢滿大街的香味吸引,卻被西街上的新華書店牢牢地留住了腳步。
五角錢,我買了三本書,平生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的“藏書”。我不知道,自己對書的癡迷是如何來的,之后便一發(fā)不可收拾。
讀小學五年級時,有人到學校里推銷書籍,我和幾位同學圍著那些新書不肯離開。最后,我買了《沖鋒在前》,長根買了《在陽光下成長》,躍生買了《沸騰的群山》,三個人約定換著看,皆大歡喜。
不久,堂姐從西安市伯父工作的地方帶回了幾本書,有《工作著是美麗的》《百煉成鋼》《紅巖》等,我一本接一本借著看,大呼過癮。
然而,受時代條件限制,出版的新書少,舊書被封禁的多,我們那一代學子能夠看到的書十分有限。書荒時,我只好打探一些民間藏書的信息,想方設法借回來看。于是,讀到了《薛仁貴征東》《薛丁山征西》《楊家將演義》《三俠五義》等線裝古籍。
通過閱讀的不斷深入和擴展,我對文字的興趣越來越濃厚,作文課成為我的最愛,我的作文經(jīng)常被老師拿在課堂上講讀。上高中后,我竟然開始嘗試寫小說,做起了作家夢。
1979年,我走進了軍營,以一名軍人的身份開始了新的人生旅程。在學習氛圍熱烈的軍營,我從每月六元津貼里節(jié)省開支購買書籍,還自費訂閱了文學刊物《當代》。戰(zhàn)友肖飛帶我去師部圖書館借閱圖書,我開始涉獵外國文學,《魯濱遜漂流記》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《基督山伯爵》《湯姆·索亞歷險記》……許多外國小說是我坐在床鋪前的馬扎上讀完的。
我擔任過連隊的軍械員兼文書,代理過營部的書記,那許多空余時間都被我用來閱讀和寫作。寫作需要閱讀,閱讀促進了寫作。我寫的新聞稿件逐漸登上《天津青年報》《戰(zhàn)友報》《解放軍報》,有了“軍中秀才”的好名聲。
六年軍營生活結(jié)束后,我用部隊發(fā)的兩條麻袋裝滿書籍和刊物,托運回鄉(xiāng)。這是我的全部家當,舍不得丟掉一本。
之后,我的家里有了書柜,藏書不斷增多,《辭?!贰抖反筠o典》《中國人史綱》等許多大部頭占據(jù)了重要位置。書柜不夠用了,又請表弟在一面墻上打了大書架??杉懿蛔】匆姾脮唾I,實用面積本就不大的家便愈加逼仄。
居室空間變小了,可這一切好像就是我想要的,無論走到哪個角落,隨手便可拿起一本書翻開來看;即使看不完所有的書,有捧在手上的那種愉悅感就足夠了。
去年11月的一天,書友周茜發(fā)來微信:“今天突然間想和大家討論一下,讀書的意義是什么?少年時努力學習,為了在職業(yè)選擇上助力。那么人到中年,不管是讀紙質(zhì)書,還是網(wǎng)上學習新知,不知大家思考過沒有?今天想請教一下,請各位親朋好友,閑暇時用幾個字或一段話答復?!?/p>
我毫不猶豫地發(fā)過去八個字:讀書是一輩子的事。 (作者系山西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)
讀懂元好問
陳岱
讀懂元好問,不僅是品讀其詩詞文賦的藝術(shù)成就,更是透過文字,與一位在歷史洪流中堅守文化理想、叩問生命價值的靈魂進行深度對話。元好問,這位金末元初的文壇巨擘,其人生與創(chuàng)作如同一部濃縮的亂世史詩,既承載著個體命運的沉浮悲歡,也鐫刻著時代鼎革的深刻印記。
元好問的詩歌,尤其是其“喪亂詩”,最直接地展現(xiàn)了他的“詩史”擔當。他親身經(jīng)歷了金朝由衰至亡的全過程,親眼目睹了戰(zhàn)火肆虐、生靈涂炭的慘狀。其詩作如《岐陽三首》《壬辰十二月車駕東狩后即事五首》《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》等,以沉郁蒼涼的筆觸,真實記錄了蒙古鐵騎下的山河破碎與民生疾苦,字字血淚,撼人心魄。他用詩史交融的筆法于喪亂之音中書寫著時代悲歌與史家情懷,故而享有“詩史”之譽。
這種“史筆”不僅體現(xiàn)在對現(xiàn)實的忠實描繪上,更升華為一種深沉的歷史反思與文化傳承意識。金亡之后,元好問以“亡金遺臣”自處,卻并未止步于一己之悲憤。他深感“國亡史作,己所當任”,晚年筑“野史亭”,致力于搜集、整理金朝文獻,編纂《中州集》《壬辰雜編》等,為后世保存了珍貴的文化記憶。他的“中州觀”超越了狹隘的華夷之辨,強調(diào)以文化道統(tǒng)而非地域、種族來界定文明內(nèi)核,體現(xiàn)了在民族融合背景下對中華文脈共同體的深刻認同與自覺維護。
在文學創(chuàng)作上,元好問提出了“以誠為本”“情性之外,不知有文字”的核心主張。
他強調(diào)詩歌應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真誠情感,反對矯揉造作與形式雕琢,追求一種“一語天然萬古新”的藝術(shù)境界。他的創(chuàng)作是其理論的最好注腳。無論是抒發(fā)豪情的“慷慨歌謠”,還是書寫個人悲歡的深情之作,皆以真情實感為基石。其詞作名篇《摸魚兒·雁丘詞》,由一對大雁的殉情之事起興,發(fā)出“問世間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許”的千古之問,情感熾烈真摯,超越了具體事件的描述,升華為對生死至情的普遍謳歌。
在個人生活哲學層面,元好問展現(xiàn)出一種于困頓中尋求精神自足、于動蕩中持守內(nèi)心安寧的智慧。其詞句“窗下有書尊有酒,身外事,更何求?”集中體現(xiàn)了這種態(tài)度?!皶毕笳鲗χR與精神的永恒追求,“酒”則代表對現(xiàn)實生活的欣然接納與片刻超脫。二者結(jié)合,構(gòu)成了一種在亂世中既能安頓心靈、又能享受生活微光的平衡之道。這并非消極避世,而是在認清“身外事”之無常與不可控后,轉(zhuǎn)而向內(nèi)尋求生命的支點與意義。
縱觀元好問的一生,從早年科考坎坷、中年仕途顛簸,到經(jīng)歷國破家亡、顛沛流離,再到晚年歸隱著述,元好問始終未曾放棄對文學的熱愛和對文化傳承的責任。他將個人巨大的苦難,轉(zhuǎn)化為筆下深沉悲憫的詩篇與賡續(xù)文脈的壯舉。這種“生活以痛吻我,我將報之以歌”的堅韌,以及“縱有疾風起,人生不言棄”的生命力,使其形象超越了單純的文學家,成為一種在極端困境中依然保持文化創(chuàng)造與精神尊嚴的象征。
讀懂元好問,是閱讀一部個人的心靈抗爭史,也是一部時代的文化存續(xù)史。他的文字,既有直面慘淡人生的勇氣與力量,也有洞察歷史興衰的深邃與通達;既有追問生命本質(zhì)的哲思,也有珍視人間真情的溫度。在今日,當我們面對生活的壓力與時代的變遷時,元好問及其作品所蘊含的于逆境中堅守文化理想的情懷,在創(chuàng)作中追求真誠表達的信念,以及在日常生活中尋求精神平衡的智慧,依然能給予我們深刻的啟示與慰藉。他的生命與詩篇共同證明,真正的永恒,源于對人性深度的挖掘、對文化價值的堅守,以及在滄桑歲月中始終不滅的精神光芒。 (作者系遺山書院院長)
策劃:李春平
設計:狄芳娟
(責任編輯:盧相汀)